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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潘多拉的魔盒 第四章 最后的战旗
    莫干希比河是仅次于神州黄河的法玛世界第二大河道。这条绵延的巨蛇贯穿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南亚地区,才在大陆南部靠近印度洋的一个三角形漏口地域奔流入海。在法玛几千年的文明历史长河中,它先后孕育了十三种民族文化。但是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后,最后能生存下来的却只有两个畸形孩子:一个是关押历代最恶犯人的巴士底狱,另一个就是驰名远洋的水上噩梦——莫干希比海盗。

    这群海盗的起源或许早已经被人们淡忘,但绝对不会有人忘记那在无尽海洋上飘扬的女皇旗所代表的意义:这是一群唯一拥有历代政府许可证的海盗恶魔。现在统治莫干希比河流域的“巴士底”政府拥有号称世界三大海军之一的七支远洋舰队,而众人皆知的是,这莫干希比海盗就是它所默认的第八舰队。

    “可恶!驱狼又来虎,真想和史上最强的舰队作战吗?”

    阿贝里忿忿将帽子摔在控制台上。对他们这些长期在海上生活的人来说,莫干希比就是最强的象征,即使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最惨烈的时候,莫干希比的海盗们仍然没有输过一次。

    “船长……”泄气与不甘在众人眼中闪烁,他们曾经与这个敌人交手数次,却总是在有结果之前就离开了。如果……如果打败他们,自己就是最强!而现在的情况是——一对四。

    “……林,公告全船,进入特级备战,准备第三型态转换。”阿贝里缓缓坐直了身体。面对宿敌,他的眼睛有些迷惘,这个时候……真要战斗吗?不过如今不能考虑这么多了,如果就这样前进,这艘波赛东号一定会被打沉。“暂时只有上了……”

    他打开全船的通信回路,舰桥里所有的人开始工作。这次的工作不仅是行动上,更确切的说,如果先前面对大海的怒气时,这些人或许只是让心态稍微绷紧一些,现在则是连心理都要武装起来。

    “我们也许不会赢,但事实证明,我们也没有输的理由和经历。”阿贝里如是说道,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仿佛黑暗即将降临前唯一不灭的火光,借助喇叭传播到船上的每个角落。乘客们、船员们和那些隐藏在实验室的研究者们都安静下来,玛古洛斯的脊梁沉稳地挺得笔直,所有人都在侧耳聆听。

    “我是以莫干希比海盗的宿敌阿贝里将军的身份再次重复这句话,即使我现在已经不是将军,但我仍然是这艘波赛东号的船长。以我的名誉起誓,所有妨碍这艘船前进的,即使是神也不能原谅。我们是……”他停顿了一下,可视广播上放出他重新戴好帽子的影像,胸前那枚“三叉戟”的徽章连同战功勋章一同,在人们眼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我们是持有三叉戟至高荣誉的战士,所信奉的只有这面旗帜。”摄像镜头拉长,露出船长身后悬挂在舰桥后壁上的“海龙与三叉戟”战旗,阿贝里就站在那下方抬起手臂。“这是我们最后的战旗,如今已经别无选择,赌上我们的荣誉与命运,接下来就是战争!”

    “愿幸运与荣耀逾永长存!”

    荡气回肠的呼号响彻整个主机关室。生命的威胁、自身的责任和煽情的荣誉永远是唤醒人们斗志的最佳利器,船员们的斗志空前高涨,只要在海上行走,没有人会忘记那条从未改变的准则:在拥有莫干希比海盗的舞台上只存在两种结果——胜利,或者死亡!

    副长林雨晴开始执行船长的命令。

    “紧急状况,请所有乘客在十分钟内回到客舱塔,这不是演习。再重复一次,这不是演习。”

    刺耳的警报声在每个角落尖叫起来,人心惶惶在所难免。有身份地位的人物开始为了消除心中的恐惧而无礼地责问,但这当然只是徒劳无功,相关设备早已设置成单向通信——现在这个时候,这里地方,没有人需要无谓的责难。

    所谓的“波赛东第三型态”指的就是这艘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的游轮将转变成潜水艇的形态,与此同时自身所配备的相当于驱逐舰级的武器全都处于备战状态。这可是个让人叹为观止的过程,光想到这潜水艇的体积,就够让人惊诧了。

    甲板上几乎所有的凸起物都开始下陷,收拢在被史前科技改造了空间结构的船体内部。那些技术的确是匪夷所思,即使是巍然高耸的客舱塔,在进入船内部后也不会给人拥挤的感觉。

    大约十分钟后,整艘船开始下潜,海面被迅速地分成两半再复合。海水肆意冲洗着甲板,白沫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再破裂,然后渐渐地连同船身一起消失了。最后,连海底的庞大阴影都无法用肉眼看到。

    ※※※

    在船的主机关室,各人麻利地处理繁重的本职事务,包括临时担任起“九头龙驱动程序”编译工作的风天乐。

    玛古洛斯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进来,风天乐此时几乎是埋在如山高的资料里,清脆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就从被资料盘踞的工作桌上传来。似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出现,就连忙着整理资料的姿羽也没抬起头。

    他干咳了一声,满是笑容道:“风天乐先生,您辛苦了。”这慰问的确是打自心底的诚意。

    风天乐抬起头,身体朝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电子笔在手指间打着转。编译进程遇到意料中的瓶颈,这让他的心情并不是太好。虽然眉头还是舒展着的,但却是一副烦恼的表情,说起话来也就有些不耐烦了。

    “……你来这里不是就为了说这句话吧?”这话有些许责问的味道。

    “呵呵……看来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不过虽然有些多余,但目的也无非是催催进度。”

    玛古洛斯状似无奈地耸耸肩,很是优雅,如同饱经宫廷礼仪学的贵人。如果他再年轻几十岁,一定是个让所有的小姐们丧失矜持的潇洒男子,而实际上,他当年也是这么一个人物。岁月催人老,万物衰败终有时,如今他的脸上已经遍布风霜,然而那几分洒脱却没被时光的刷子全部抹去。

    “说实话,我们对上莫干希比海盗并没有多少胜算。”

    “所以你想借用九头龙的力量?”风天乐总算弄清了他的来意,不禁挑了挑眉头。他始终觉得开启九头龙有些不妥,这种感觉从一开始就乱麻丝般缠绵在心头。

    “是的,现在这艘船也就只剩下这张王牌了。”玛古洛斯毫无掩饰地承认了,谁都不会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莫干希比海盗的巡逻舰队。“虽然听起来是像废话,那我还是不能不提醒,现在有五千一百六十人在这艘船上。请您务必……”

    “如果九头龙不是你意料中的武器呢?”风天乐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说话,笑着伸了个懒腰。直到刚才为止他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现在趁谈话的时候放松一会又何妨。

    “嗯……如果不是武器,那只能说明神抛弃了我们。不过……那又如何,我是无神论者,即使神抛弃了我们也没关系。九头龙只是渡过这次难关的其中一个办法而已。”

    “……希望如此吧。”

    风天乐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继续埋首桌上继续他的工作。虽然没有人说送行的话,不过玛古洛斯也识趣地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他到了门前却突然回过身来对一旁整理资料的姿羽道:

    “姿羽小姐,有些关于您父亲的私人消息要告诉您。”

    说完,没等回应就径自走出了房间。

    “去吧,顺便到船长那里转转,如果是接触战的话估计会很缺人。”

    风天乐没有抬头,姿羽看了他几眼,会意并带着感激地点点头,躬身退出门外。

    玛古洛斯一直等在走廊上,见到姿羽跟出来便领着她朝实验室外走去。实验室的核心房间“九头龙”是个十分喧哗的地方,但与之形成强烈感觉对比的是,在消音装置作用下的走廊十分安静,只听到人们走动时鞋跟踏在铁皮地面上的哐哐声响。

    两人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没等姿羽询问,玛古洛斯就先对她弯下了腰,用老人特有的沙哑并明显透露出歉意的声音道:

    “务必请您原谅,其实……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您父亲行踪的消息。”

    姿羽的心急跳两下,神情一度变得激动,但在深吸了几口气后便平伏下来。

    “我听说你们对父亲派过能力者……”

    “啊!是……不过那些能力者很快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玛古洛斯诚惶诚恐地答道。主人曾经交代过他要礼遇这些贵宾,所以他也不打算怠慢或欺骗。

    “这样……”姿羽的眼神闪烁不定。“嗯,这样就行了。”

    “是,请问您还有其它什么要求吗?”

    “带我去见船长。”

    ※※※

    “报告,已经进入敌舰监测范围,距离第一次接触还剩三百秒。”

    “潜径五十米,维持航速二十五节。”

    “了解!”动力室的海员扳动拉闸,将航速标尺锁死在二十五节。

    波赛东号船身前顷,朝幽暗的海底钻去。从排气道里浮起的气泡贴着船身,过了一会才陆续往上飘去,没等到达海面就破裂得无影无踪。“滋滋滋”的轻微电流声穿过电线到达各种电器的终端,船中千万盏灯光路次亮起,特效十分壮观。船体内如白昼一般,但却没有丝毫热量从灯管里渗出,这些都是特制的冷光灯。

    乘客们都是抱着一颗坎坷不安的心情来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没人喧嚷也没人离开自己的房间,只剩下一些妇女正在安慰年幼的孩子们。在先前的指示里,所有人都明白了自身的困境,或许是被莫干希比海盗的恶名所逼迫的关系,穿上数千人竟是出奇默契地合作。

    波赛东拖着短短的气沫的尾巴朝未知的前方安静驶去,螺旋桨带起粗大的涡流。由于船体的雷浆防壁没有撤去,鱼群表现出高度的灵性,没有一条靠近来。

    “离接触还剩六十秒。敌一号舰朝我方掉头。”

    监测士的声音十分平稳,丝毫不见一丝如临大敌的慌乱。能坐进这个舰桥的人都是拥有丰富海战经验的老海员,甚至有一些是经历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存活下来的战士,他们对与莫干希比海盗交战已经不陌生了。

    监测器上的黄色三角一共有四个,其中三个并排稳速行驶,最右边标号“一”的三角则加快了速度,拐了一道弯朝波赛东号左舷围过来,仿佛巨人伸出了右手。

    阿贝里沉着地发出指示:“启动生物伪装。”

    “了解,生物伪装系统开启。”

    船体外部温度上升到鲸鱼的体温,并开始散发模拟鲸类的各种声讯。虽然波赛东号要比鲸鱼大许多倍,不过在伪装装置的调节下,除非用肉眼或某些特殊监测器看到,否则显示出来的是成年鲸鱼的姿态。

    双方的距离迅速减少,看着监测器的投影上那逐渐接近的两点,舰桥里的成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这种伪装被识破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无人不抱以一丝希望,但愿那些巡洋的海盗们没有装上那类探测器吧。

    “离接触还有四十三秒,四十二秒,四十一秒……”克斯沉着地读秒,突然话声一断。监测器上那一号黄三角周围突然亮起一圈圈红色环纹,接着一排数据显示。鱼雷!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已经大叫出声:“被发现了!鱼雷两枚,一点钟方向,上倾角十八度!”

    与此同时,自动示警器开始尖叫起来。

    阿贝里霍然站起,眼中闪现精芒,不怒自威,一挥手喝道:“左舵三十五度,航速四十节,右舷炮口全开!胶着弹头准备!船头撞角准备!”

    “了解!”

    坦那把短袖挽到肩头,掌牢了舵轮迅速转动。动力室与武备室人员纷繁,十分高效地按步骤完成变速与装弹的工作。

    船体左调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轨迹,将船右舷迎向莫干希比海盗一号舰。右舷炮口闸门升起,吐出气泡,瞄准了从它右上方呼啸而来的两枚鱼雷。虽然波赛东号的加速让攻击时间延缓了一些,但警报声却是越来越急,如同弹子球在距离极小的两块板上跳动,直催人心。

    “还有五秒!速度很快!”

    “发射井全部准备完毕!”武备组长的吼声从通信器里传来。

    波赛东号的武器是三叉戟最近研制出的双口径鱼雷炮,一共装备了十八门,船头两门加一撞角,两舷各七门,船尾两门。每门两组发射井,可同时发射两枚鱼雷。

    “第七炮口,攻击!”

    第五到第十一的炮口全都在右舷。两枚胶着弹头的鱼雷从第七门炮的发射井里怒冲出去,用肉眼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当然这也是有人用肉眼看的情况,实际上除非全身武装,否则以鱼雷如此高的速度产生的冲击波足以将人体整个破坏。而捕捉敌我鱼雷动向的职责,则是扛在监测士们的身上。

    四枚鱼雷准确地撞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太大的破坏力。胶着弹爆炸后就会产生一种速凝胶质将鱼雷裹住,迫使它的威力减到最低。可以说,这是一种专用的拦截弹。

    波赛东号右舷不远处的海域一片白乳的浑浊,仿佛牛乳一般的颜色缓慢扩散。淡淡的光亮照亮了海底,幽暗的水域几乎都是光秃秃的海岩,一片荒芜,失去了万物的踪迹与生气,让人越发地感到死气沉沉,郁闷之至。

    阿贝里刚想松一口气,才停息的警报声又尖叫起来,让人心脏紧紧一缩。

    “第二波攻击!正右方,上倾角三十度!”

    克斯的眼睛几乎发直,手心捏出汗来。监测器上不断闪烁的黑点迅速接近,那就是海盗们第二波的鱼雷攻击。从鱼雷的数量以及角度看来,他们这次才是来真的,第一回攻击不过是试探而已。标识黑色点的时间倒计滑过令人心悸的数字,实在太快了!

    “是高速鱼雷!还差四秒——来不及了!”克斯沉声道。

    可恶!阿贝里的眼皮重重跳动,他几乎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右舷活力全开!全船准备承受冲击!”

    波赛东号的右舷有五到十一编号的七个炮口,除了七号正在重新填装弹药,其余六门炮上仰齐射。在自动导向装置的引导下,相互交错着轨迹,鱼雷带起的水线交织成网。被拦截下来的五枚鱼雷就在船体三米左右的距离爆炸。冲击波震撼海底,沉重的海水从爆炸中心散开一片胶乳白的环状逆流。波赛东号就像被巨大的锤子砸了一下,整个船身横移,一下子就倾斜了四十多度。碰哐哐哐,船内没有固定的东西一个劲地掉到地上,游客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嘈杂的声音瞬间将舱室挤满。主机关室里的船员们抓住身边所有固定好的东西稳住身体,至于内部实验室由于是圆形外壳内嵌光滑独立球形室的结构,所以无论船身如何倾斜,对里面的人来说都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坦那赤裸着脚如同生根般弓步扎在地板上,伟岸的身躯依旧笔挺,根本就没受到船身震荡的影响。牢牢抓住船身倾斜的节奏转动舵轮,船身便很快平伏下来。

    警报声没有再响起,舰桥里一片杂乱的击键声。

    “船身完好,无死者和重伤者,轻伤十六人,已经派医务室的人过去。七至十号炮台发射井堵塞,修理班的人正在加紧清理,预计一分钟后可以再度使用。”斜带海蓝色贝雷帽的女孩凝视屏幕中流过的数据做出善后报告。

    她是波赛东号的副长林雨晴,年仅二十一岁,毕业于神州大连海军学院人事管理系,在阿贝里船长麾下工作刚满三年,工作能力不容置疑,其沉稳的性格正是成为一名好副长所需要的资质。

    “做得好,坦那。”阿贝里毫不吝啬地赞道。

    能如此平安地渡过这次危机,舵手的操舵能力功不可没。要顺着冲击波袭来的方向移动船身以减少压力,并且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时机稳定船身。敏锐的直觉、丰富的经验与掌舵节奏缺一不可。坦那虽然没有参加过任何舵手的国际比赛,但阿贝里坚信他的能力绝对是航海界数一数二的,就如同他相信坦那的父亲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舵手一样。

    “克斯,你那里的情况如何?”

    “……有点不对劲,对方掉头了。”克斯疑惑地答道。

    “什么?”阿贝里惊诧地取出含在嘴里的烟斗。

    “一号舰正快速回航。”

    克斯利索地调出画面:波赛东号已经脱离了预定航线,被敌方二三四号舰叼住尾巴。敌一号舰却减速了,逐渐与波赛东号拉远距离,此时将近脱离鱼雷命中率有效范围。

    “坏了,他们想汇合。”

    阿贝里紧张起来,刚才一号舰深入作战,已经远离了自己的舰群,这正是进行反击突围的好机会,与一艘舰作战总要比同时与一个舰队作战好太多。不过对方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

    “到嘴的鸭子可不能就这么让它飞了。”阿贝里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中喷出两条白气。“左舵十五度,动力逆转,潜径七十米,航速三十五节,舰尾高速鱼雷准备!”

    “了解!”

    波赛东号前行减速,调头后开始后退,等于是以尾当头逆向加速追击敌一号巡洋舰。与此同时船体迅速下潜,与海面上的强袭舰保持距离。

    强袭舰的火力配备很强大,但航速和灵活度就受到了限制,虽然目前有不少号称“高速”的强袭舰,不过这高速却是在同一舰型规格中比较产生的,比起一些较高档次的巡洋舰就远远不如。更何况这艘波赛东号装备的是三叉戟新研制的内部用高速冷核融可逆转发动机,机动性可说是目前的世界第一,否则也无法摆脱以机动性著称的大英远洋舰队。莫干希比海盗的船是不错,只可惜现在的这艘舰队却是进行例行巡航的二级船舰,在装备上比一级船舰低了一个级别。即便如此,两艘巡洋舰加两艘强袭舰的配置足以应付任何突发状况,波赛东号再强也只是一艘船,无论如何,要和一个舰队开战也是件让人硬着头皮上架的事情。而且要在敌主舰队赶来支援前脱离这片海域,若不能趁这个机会歼灭一艘强袭舰,等他们汇合后战局就会更难以令人应付。

    “还有十秒进入我方鱼雷射程,九秒,八秒……三秒,两秒,一秒,进入!”

    “船尾高速鱼雷准备完毕。”

    “逆转接近临界值,机体过热,建议停下两组涡轮。”

    “关闭四至六组涡轮,舰尾炮口全开。”

    炮门打开,露出径长七十五厘米的发射井口。由于是伪装成游轮,所以甲板上没有任何舰炮。对于来自天空的威胁,武器都藏在船体内部的波赛东号就有点显得相形见拙了。该庆幸的是敌人不会飞。阿贝里压下帽檐,自信的神态似乎已经看到了敌舰被击沉的前景。

    “第五与第八炮组,攻击!”

    啪嗖,四声不分前后响起,高速鱼雷呼啸着朝前上方的敌舰射去。克斯目不转睛盯住监测器,代表己方鱼雷的深紫色圆点流畅地往一号黄三角靠近,再靠近,离接触还剩十秒,他的脉搏加快。突然一群黑点拦在三角前方,与鱼雷接触后便一起消失了。

    呼……该死!尽管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顺利,但克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

    “报告,第五与第八炮组被拦截。”

    “仰角提高十度,第六与第七炮组出力减百分之三十,攻击!”

    四枚高速鱼雷再次发射,从先前已经产生漏洞的拦截网处穿越而过,没有直接攻击舰底,而是从敌舰尾部的海域高高跃起,落在了措手不及的强袭舰上。

    鱼雷引爆,一片强烈的闪光中,冲击波摧腐倒朽地撕拉舰体。克斯的监测屏幕上,黄三角闪动三下,消失了。

    “命中,敌舰已被彻底摧毁!”克斯的报告让船员们兴奋地互击一掌——总算解决了一艘。

    “右舵六十五度,停止逆转,潜径航速不变。”

    “嘀——嘀,嘀,嘀,嘀嘀……”警报声再度在人们还没来得及喘息前响起,这次更加剧烈,就如同暴风雨即将到临。六枚高速鱼雷拉着白沫带子突袭而来。

    “四点钟方向敌袭!离接触还有八秒,是高速鱼雷!”也许是紧张的缘故,克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九至十一炮组胶着弹发射!”

    由于攻击间隔时间太短,这回拦截得并不完全,从六枚胶着弹爆炸的白色浑浊中钻出两个黑影。

    “还差两枚,离接触还有两秒!”克斯大叫起来,众人只觉心脏几乎不再跳动。

    就要结束了吗?

    “坦那!”阿贝里也坐不住了。最后的希望就在舵手的身上。

    “笨家伙,给我偏开啊!呃呀——”

    坦那拉起舵轮,波赛东号在水底竖了起来。两枚高速鱼雷险险从船底擦过,冲出一段距离后自动引爆。间杂无数白沫的水潮涌向波赛东号,将它淹没在泡沫的世界里。

    ※※※

    倘若大海能孕育生命,那么大海本身为什么不能有生命?

    倘若被使用了九百九十九年的柜子能产生意识,那么星球为什么不能有自我意识?

    看似单纯的一切,在我们的眼底却是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生命纷繁芜杂,进化缤纷多姿,就算摆在眼前的事实仍能忽略,又何况潜藏的表征。

    人类要发展,大自然要生存,仅此而已。如果无法妥协,那就决斗吧。

    如中世纪的骑士般公平的决斗,或者我收起你抛下的白手套,或者你接住我掷去的长剑,然后拼个你死,我活!让彼此的生存说明一切。

    只是最后输赢又如何裁决?大自然的胜利让人类灭绝;人类的胜利让自然和人类一起灭绝。

    那么除了人类本身还存在希望,还有谁能救赎这带罪的羔羊?

    悲哀啊——

    我自哭泣中醒来,解开束缚一切的枷锁;

    您于沉睡中醒来,打开抑止希望的魔盒。

    神啊,请宽恕我们……

    我睁开眼睛,不,我的眼睛一直没合上,只是睁开了封闭的心。面前的是两位漂亮的女子:一个少女,一个女孩。她们脸上带着惊喜……是的,我没看错。即使我喝了太多的酒,但这些劣质酒比起家乡的白兰地就像白开水一般淡泊无味,又如何麻痹我的神经?

    “先生,虽然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不过真是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这是那位女孩说的话,不知道名字还说太好了?这让我不期然有些错愕。从她身旁那位穿军服的女子身上传来熟悉的灵气……原来如此,她们找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黑匣子吧。

    我突然很想笑,就像看到小丑在玩徒劳无功的杂耍一样。问吧问吧,即使把你们想知道的都说出来又如何?比起我唯一的朋友们,你们不过是蝼蚁般渺小。没错,你们不过是和我一样怯弱又卑贱无耻的人类!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压抑着心中作呕的快感说道。

    快直接步入正题吧,我快等不及看你们了解情况后绝望的紫酱脸色了。

    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靠上来,我瞥眼观察了一下,这的确是个很有气质和才干的女性,充沛的灵气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可惜已经不是处女了,否则用来做祭品到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许是不习惯一个人身上有如此大的酒气吧,她皱了皱鼻子,道:

    “是的,我叫风萤,这位是潘多拉女士。”她指了指身边的少女。“请问您怎么称呼?”

    真是有礼貌呢,哼,多么虚伪,多么渺小。

    “如果你只是要问这些,就请回吧。”我朝她们挥了挥手。

    “不是,我们……”叫风萤的女孩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那少女插嘴打断了。

    “你见过这东西吗?”潘多拉从怀中取出另一个黑匣子。除了罂粟的颜色是红色的以外,匣子其它的地方几乎与我的一摸一样。而且那波动……让我心情大坏,那是一种甜蜜到令人沉溺的感觉,在我看起来就如同要腐烂一般。

    灵动共鸣……仅存于两人的心中,彼此,厌恶。

    记起来了,两个魔盒的传说。我瞪着那盒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怒海翻腾。“灾难”与“希望”是双生子,被贪婪与欲望之剑斩断后封藏在两个魔盒里。我的是“灾难”,她的是……

    “抑止希望,潘多拉的魔盒。”

    我听到心底魔鬼在叫嚣——把这东西毁掉!怎能让希望留给卑贱的人类,他们只是蛀虫,蚕食这个世界的丑陋的蛆。

    不,不对!我甩头,抛掉这极端的诱惑。我不想就此完结,因为我也是人类,至少,我想看到——人类自身存在的希望。

    “你的匣子呢?”潘多拉收回魔盒。

    “扔了。”很简练,我很老实地回答。

    “哼,扔了……”她嘲笑地哼道,突然脸色变得峥嵘,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我没有反抗也不想反抗,我从没有想到她的力量如此之大,竟然看不到她是如何出手的。我的心很平静,比起她揭斯底里的大吼的确是平静多了。即使是难以呼吸,但我还是笑了起来,因为我听见在那声“扔了”之后,她心中颤抖的呻吟,就像美丽的琉璃被打碎一般。真是,令人哭泣的愉悦。

    忏悔吧,无助吧,恐惧吧,让我看清埋藏在你内心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丑陋还是……

    “你这混蛋!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疯,疯狂,的,厄运……”我憋着气答道,脸上一阵火热,想是失氧快到了极限,脸上开始涨红了。

    “你——”潘多拉还想说什么,却被风萤扯了扯衣角。意识到自己的不该有的动作,她狠狠吐出一口气,把我扔到床上。“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把它丢到海里?”

    “丢到海里?”这回是轮到风萤不解了,我从未告诉她们,但为什么潘多拉会如此肯定?

    “肯定是被这家伙丢到海里了!”潘多拉烦躁地抱起手来回踱步。“原先还不确定,但一看到这家伙我就知道,他肯定把手中的魔盒扔进海里了。这样一来,鱼群攻击船和那巨大的变异的怪物也有了解释。可恶!”

    我从床上爬起来,心中嘲笑。哼,仅是这样就判定是魔盒的力量?错了,那不过是人类的丑陋而已,恶果自食。大海的怒气……还没开始呢!

    “愚蠢!愚蠢的人类,只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别的地方。”

    拾起地上最后半瓶不明牌子的烈酒,最后一次放肆地期望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冲走口中与心中的苦涩与愤怒。希望?什么破希望!在哪里还可以看到希望?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让自己沉沦的景象。

    曾有多少次,走在河边却只能见到充满排泄物和工业废水,交杂恶臭和黑油膜的河川。

    曾有多少次,看到海洋里一片片百年也不曾化解的有毒塑制品和全身布满癌细胞的鱼群。

    曾有多少次,愤怒地朝往湖里扔下废弃物的情侣挥起拳头,大吼着:“滚!再看到你丢,就把你也丢下去。”

    但即使自己努力又如何?一个人始终是卑微的一个人,即使听到自己唯一的朋友——大海在哭泣,森林在痛嚎,整个自然在呻吟,也只能独自抱膝啜泣。即使成为医生,也只能眼睁睁看那一出生就没脑子的全身泛起暗斑的变种婴儿。当呼号无人倾听,当响应被欲望磨灭,就算有能力者的血脉,有超出常人的力量也于事无补。是的,我从未如此地肯定,在神也堕落的时代,超人也无法实现他的理念。

    千倉百孔的自然,将近破坏殆尽的平衡,腐朽的人群。这个世界哪里需要这样的人类?

    决斗吧,因为我已经无法再倾听我的朋友们的声音。

    二十多年前,美洲神秘部落之一“洛可可”的聚居地……

    森林,草地,木屋,大芭蕉叶的房顶。男孩爬在老妇人的床上,指着一旁自己打开橱门的柜子道:

    “婆婆,为什么那个柜子会自己动呢?”

    “傻孩子,那只柜子已经有999年了。”

    老妇人慈爱地摸着男孩的头,黄金色的长发如流水从指间漏下。男孩眨了眨又圆又明亮的眼珠追问道:

    “用了999年的柜子就会自己动起来吗?”

    “是啊,无论你怀着怎样的心情对待它们都好,即使是没有灵魂的东西,一但被使用了999年之后就会产生灵魂。”

    “那大海呢?它也有灵魂吗?”

    “是的,大海和大地都一样,所以我们要敬爱它们,虽然现在人们都忘了,但你要记住它们是要比我们人类更伟大的存在啊。”

    “嗯,那为什么它们都不跟我说话,是大家都讨厌它们吗?像大家都讨厌我一样。”

    “……可怜的孩子。”

    老妇人的温柔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与痛惜,她拂上了男孩的眼睛。

    “闭上眼睛,放轻松……对,就是这样想着它们……现在,你是不是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呢?”

    “……”

    依言闭上眼睛的男孩心中没有任何疑问,他确信一定能找到大地和大海,似乎过了很长却也很短的时间,接着似有似无的欢快乐曲从四面八方凑响,并且在心中越来越清晰。没有怀疑与不安,他知道那是大地和大海在歌唱,那愉悦和自己融在一起,渐渐把自己吸入了天堂。

    “听见了!听见了!它们在唱歌,它们在为我唱歌啊!”

    他兴奋地大叫着,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找到了伙伴,一群最值得珍惜的伙伴。

    “婆婆,我找到它们了!它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呵呵,是啊,其实无论是谁都可以找到它们,听见它们在心中唱的歌,那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好孩子,记住今天的事,然后把这个带上吧,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再也听不到你这些最好的朋友的歌声,就把这东西投进大海里,最后……由上天来裁决一切……”

    “今天,我无法再侧耳聆听,那就让上天,裁决一切!”

    束缚自然意志的枷锁已经解开,来吧,卑微的人类,来决斗吧!

    突然有放飞一切的舒畅,如果人类自身还有希望,那就让我看看吧,让我从绝望与沉沦中得到救赎。

    ※※※

    “萤,我们走吧。”潘多拉看一眼已经再度沉入自己世界的男人,转身朝门外走去,她不想在这间灰色的客舱里多留片刻。“不要再责怪这个他吧,如此无力的悲哀,他也只是个可怜的男人。”

    风萤沉默着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颓废的男子,身影消失在那一线掩去的门缝。接着从那房间的自喃声中,似乎有丝丝缕缕揪心的感觉钻在心中,挥之不去。

    神,堕落了……

    只能期待从灰朦的天空中射下的最后一道光芒。

    唯一的执着是为:真诚,宽容,坚强,谦忍,信念,戒律,勇者无敌。

    倘若无人挽回,那就让一切归于虚无。

    聆听……

    第一个音阶是红色,

    那是死神吹响的号角;

    当残日即将褪去最后一丝光辉,

    青空将迎来劫火的最后洗礼。

    红色的雨滴落大地,

    湮灭世间一切有相与无相之物。

    此为神寓:神威降世,万物归元!

    ※※※

    “报告!敌二、三、四号舰有异动。”

    “传上来。”

    “是!”

    克斯将监测器上的图象投影到荧屏上:三个黄三角开始改变阵形,三号位置和速度不变,但两边的二号和四号开始从两旁夹击波赛东号——现在己方的形势就如同鹰爪下的兔子。看来海盗们因为失去了一条船,终于也恼羞成怒认真起来了,尽管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阿贝里船长低头研究桌上的全息立体海图:再往前走就是一片纵横交错的巨大海沟,宽阔复杂而且很深。又有机会反击了,他如此想着,微笑着重新将烟斗含在嘴里吞吐薄荷味的雾气。严格说来,他抽的并不是那种富含尼古丁的烟草,而是一种民用的仅用来提神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营养草料。

    “坦那,又是轮到你出场的时候了。把船开进海沟,潜径一百米,航速维持十五节。”

    “了解!”

    坦那舔舐发干的唇瓣,压下舵轮。刚才一顿惊险攻势过去,他的心跳还很急促,这却令他开始兴奋起来。动力室的人将速度挂档,潜径表的轴针向右滑动。船里的人都可以微微感到船身的倾斜。

    阿贝里接着又吩咐道:“克斯,关掉所有的监测器。”

    克斯稍稍一愣,接着反映过来:“好的。”

    监测器的能源指示灯熄灭,现在敌我双方都无法用机器来探测彼此的位置了,而这正是阿贝里船长所希望的。舰桥里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对船长的打算心知肚明——暗战。没错,把自身所有可能被敌方侦测到的波段都切断,虽然己方也无法“看到”敌人的行动,但同样的,敌方也无法掌握己方的动向。交战的双方就如同处在统一的黑暗中摸索,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直觉、判断力与瞬间反应。理所当然的,失去制导的鱼雷也无法追踪了,要么正中,要么失败,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波赛东号很快就藏进海沟的阴影里缓速前行。海面上的三艘战舰也暂时停止了移动,显然阿贝里船长的战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不一会,从这些战舰的底部打开闸门,十数个刺球状的探测器潜入海底。

    这些裹上高强度合金制成的仙人球一般外套的探测器拥有令人咋舌的抗打击力,就算中了一枚高速鱼雷也能苟延长喘。它的大小有四个足球的体积,内置波源感应器、闪光源和全方位旋转摄像头,微型冷核融推进器可以以最大输入功率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最高航速可达二十五节。既可以手动遥控也能按照程序进行自动侦察,是各国海军最基本的配备之一,专门用于反潜艇战。

    动力开启,涡轮喷射出水柱,刺球快速潜向海沟……

    应该快来了吧?也是该到的时候了。阿贝里思索着,身体微微紧张地靠在厚软的座椅上,右手支在扶手上撑起下颚。船内寂静无声,余下微不可闻的呼吸。克斯闭气眼睛,头戴专用耳机,外来的声纳可以通过这种古老却使用的装置放大,然后让接受者的耳朵来识别。为了让声音更清晰,接受者的判断更准确,无谓的杂波必须尽可能减小——即使那耳机本身就拥有极强的隔音功能。

    肉眼能看到的深海是虚无的黑暗的,阳光无法穿越距离的障碍,就如同天堂的光辉无法惠及地狱深处。海底似乎永远也没有终点,强大的水压使得这个人迹罕至的地区生存着无法判断的稀少而怪异的生命。直至如今,法玛的人类还没能将这些深海生命统计完全,在他们广泛的概念认知中,这里是一个神圣却又充满未知恐惧的区域——漆黑、恐惧和一无所有。

    大海是孕育生命的基点,在这骄傲无知的人们尚无法企及的深海,到底蕴育了什么样的奇迹?克斯渴望对这个圣地了解更多,于是他在学生时代选择了监测士的教育,并且坚持选修“声纳技术原理与实用”这门看起来已经落伍的偏僻而古老的学科——同他相差三期以内的几千名同学中,只有二十人报了这门课。不能依赖肉眼,那他就要亲耳确认一下,用自己的耳朵“看”的海洋是什么样子。

    大海的呼吸缓慢、沉稳,拥有规律的力量。克斯沉溺在心灵与海灵交融的地方,随着它的呼吸而呼吸。那是一个宁静的世界,也是一个赤裸的世界,被压力和光线压抑着的生命活力是他在外界所未见过的澎湃,他看到生命的形式——那是依照自己的方式存活了无数年的生命,依旧沉缓而稳当地以自然赋予的规律进化。在这凝聚的空间,虽然偶尔会跳过短促并且令人不安的似乎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节奏,但被现实所束缚的心灵开始沉淀下来。

    克斯静静地侧耳倾听,让海洋的律动拨动自己的心弦,思维处于绝对松弛的状态。突然,毫无征兆的,感觉脑中思绪无来由轻轻一跳,竟是如此清晰。好些细碎的声音掺杂进来,破坏了大海呼吸的韵律,也在心湖中荡起明了的涟漪。

    “来了……三个刺球。”声音在克斯脑海中绘制出图象,三个刺球正在朝船的方向迅速接近。“……一点钟方向,航速……二十五节。”

    坦那没有吱声,默默一带舵轮,波赛东号拐进分叉的另一条海沟,贴住沟壁缓缓前进。即使失去地形勘测,但坦那之所以成为成功的舵手,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十分优秀的能力——默视。只看一眼先前已经探测好的地形,他就能牢牢记住并开始依照航行角度和航速来估算现行方位,由此引导手中的船舵。也就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舵手和监测士,阿贝里最大限度地完成了暗战。

    在舰队本体进入射程前只能躲藏,不能攻击,这是暗战的规则也是它的弱点。阿贝里身边的船员都是在他带领下经历过十数次暗战的好手,此刻心情笃定,也只有冷静,才是胜利的捷径。

    “十点、三点、六点钟方向共有八个刺球,预计经由船顶……二十米左右通过,离接触还有十秒。”

    “切断所有能源。”

    啪啪啪……波赛东号的所有灯光递推熄灭,只余下荧光的淡蓝。妇女们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全船熄声,陷入一片死寂。整艘船只在坦那的操纵下顺着暗流惯性潜航。呼呼呼——十一个发光体依次从波赛东顶上交叉飞驰。此时的波赛东号就如同废铁块一般,所有热源被船内壳的隔热夹层削弱到无法侦探的力度,加上是藏在海岩下方,刺球没有侦测到异常便离开了这片海域。

    “……安全了!”克斯的话让众人如获大赦,长长吁了一口气。

    “能源重启动,航速十五节,朝假定目标前进。”

    舰桥里只听见阿贝里船长发号施令,光源逐次明亮,波赛东号亦步亦趋,往最后一次监测到的敌二号舰的位置驶去。

    要在暗战中取胜,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条件,那就是估算。可以说整个战斗的过程都是由估算引导的:以最后一次看见的敌人的位置为定点,对敌方的心理、战术、航速、航线和航向,乃至受损程度进行判定,利用声纳员所获取的尽可能多的最新情报迅速作出判断,即时估计对方的下一步行动,以此来指导己方的行动。攻击时也要依照估计出来的情况来指引鱼雷的发射。这一系列的估算的准确度主要取决于三个方面:天赋、经验和运气。

    在经验上,阿贝里一行人绝对不会处于劣势。天赋虽然不可强求,但他们就是拥有如此的人才。剩下的就只能是祈祷最不可测的好运降临了。就如同他们的誓言:愿幸运与荣耀逾永长存!

    阿贝里拼命吞云吐雾,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精干的眼神不时闪过一丝犹豫不决。

    “船长,请用咖啡。”暂时空闲下来的副长林雨晴特地为他泡了一杯浓郁的咖啡——现磨的,而不是速溶的那种。

    她的身材很娇小,不过心眼却比别人多一个,这是优点,也正是因为这个优点,她在其他人忙着份内事时注意到了船长的愁容。

    在阿贝里的船上担任副手已经有三年,林雨晴是看着船长额头上被海风雕刻出来的鱼尾纹成长的。她的父亲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时与阿贝里同是一艘舰队的亲密战友,战争结束后不久便与世长辞,死因是辐射过量而导致的肺癌——那个年头对癌症的治愈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结果父亲十分不幸地被死神那把只剩下一半的镰刀勾走了灵魂。年幼的林雨晴悲痛不已,葬礼上阿贝里闻讯赶到,将她带至自己的船上。其时林雨晴刚满十八岁,就读于大连海军学院人事管理系。

    “船长……还在担心乘客们吗?”

    “啊……我想我们是否应该趁这个机会挟起尾巴逃走。”

    阿贝里看着这个在心目中等同于亲生女儿的少女,心中欣慰不已。他的妻儿早在战争中丧生了,之后便一直没有再婚。从军队退役后认同神·怃的理念而受雇于三叉戟实业重工,坐海上作业部门的第一把交椅。

    他挑了挑眉头,轻啜香气四溢的黄褐色咖啡道:“先前的战斗是不得已,不过依现在的情况看,成功脱出的几率很大,我想现在也许不是争夺荣誉的时候,应该以乘客们的平安为重。毕竟我们已经不是军人,而是游轮的船员。”

    “那么您的意思是?”

    “……如果状况允许,能走就走。”阿贝里终于下定决心避开这场战斗。他看到林雨晴那幅如同耀日般明艳的笑容,就想起她因战争而死的父亲,自己因战争而亡的妻儿,以及船上数千条生命。走吧走吧,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战欲就把这里的人都拖下水。他做出这个本是不荣誉的决定后,心情异常平静,就像回到孩童时代在蓝天碧海下畅游的感觉,曾几何时,疲于在战争中奔波的自己丧失了这样的心情呢?阿贝里安详地闭上眼睛,手里揣的烟斗轻轻敲响,他想起刚参军的那段日子……

    “报告教官!我参军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争!”这是怎样一个豪言壮志啊,只可惜被时间、战火和悲伤冲刷得苍白,如今再度想起,能看到只剩下内心最纯洁的真实——渴望结束战争。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他现在已经不是军人,而是这艘波赛东号的船长,任务是保证全员平安,仅此而已。

    阿贝里站起来注视海图,那宽阔的肩膀让林雨晴想起神话时代撑起天空的巨人。她不发一言退回座位上,现在不再需要言语了。

    ※※※

    “玛古洛斯大人,总部有讯息传来。”通信兵恭谨的声音在对话机中响起。

    玛古洛斯连忙赶到办公室,接通了通讯屏。由于此时身处深海,电波传进来便被削弱不少,这种电波本身就是特殊的难以被现有设备侦测的波型,倒也不会暴露波赛东号的位置。画面一阵抖动才逐渐稳定下来,偶尔会出现失真。对方有一头妖艳的紫发,与发色匹配的面容满是冷澈与自信,身边依偎的是身穿淡绿花点和服,如同兰花一般幽美的女子。两人正是神·怃和堇。

    “神·怃大人,久别无恙。”玛古洛斯致礼,同时心中有些惊诧,这位主人会在此时现身,莫非情况有了预想不到的变化?

    他带着疑问先报告了目前的进度,不过神·怃似乎意不在此。他静静听完后只是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玛古洛斯!”

    “啊?是……”

    “事情也许会变得麻烦。”

    “您的意思是?”玛古洛斯想不出他的麻烦指的是什么。

    “……给你看一样东西。”神·怃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

    画面一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试验的纪实记录。一位身穿全身防化服的试验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试管的试剂滴入九平方大的水池中。池水清澈,里面只有一条五寸长的海蛇。第一滴试剂滴落,淡淡的蓝色迅速在池水中扩散,海蛇惶恐地朝另一边没有被污染到的地方游去。可惜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池,那蓝色很快就布满了每一寸水域。海蛇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突然痛苦地尖叫一声,实验人员手中的强化玻管“嘭”地爆裂,余下的试剂全部倾倒进池水中,那试验人员慌忙跑出去,将实验室封闭起来。

    池水被染成深蓝,如同阳光明媚时大海的颜色。海蛇不再尖叫也不再抽搐,一对眼睛也变得湛蓝,身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挤破了池子。它的尾端长出鱼类特征的鳍,性格也变得狂暴,分泌出粘稠体液的光滑身躯已经达到十几丈长,狂乱地扫击四壁。那样子正是波赛东号先前遇到,并击沉了莫干希比海盗一艘巡洋舰的海怪。

    画面到这里就断掉了,原因是实验室里的摄像头全被破坏。

    “感觉如何?”屏幕上重新出现神·怃和堇。

    “好像是科幻恐怖片,不过我们已经遇上这大家伙了,托它的福,为我们减少了一个敌人。”玛古洛斯苦笑着道:“那试剂是什么?”

    “那是我们的研究人员刚从莫干希比河入海口的海水里提炼出来的浓缩液,效力要比那地方的海水大几倍。”神·怃皱起眉头道:“目前还无法分析出它的成分,似乎只对海洋生物有效用,我们也用河鱼试过,但没有发生此种状况。或许这种变异……”他没继续往下说,不过玛古洛斯知道他的意思。

    “您是说,这也是适者生存的进化吗?”玛古洛斯露出深思的表情:“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今天的大海很奇怪呢。”

    “总之现在的海洋很危险,叫阿贝里尽快抵达日本。”

    “是的,神·怃大人,不过航程还是会延缓几天,我们刚碰到莫干希比海盗的巡洋舰队。”

    “莫干希比?”神·怃眼中暴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芒:“我记得莫干希比地区的巴士底狱在三战结束后一直是无法根治的严重辐射区。”

    “您的意思是……”玛古洛斯脑中一丝灵光闪过,揣摩着道:“辐射积累令海水变质?”

    “这还得等分析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不过巴士底被隔离了这么多年,里面发生如何的变化没人知道。我打算过一阵子派些人过去。”

    玛古洛斯正想回话,通信机突然与外界接通,传出一阵惶急的杂声:“玛,玛古洛斯大人!有人闯——啊!”士兵的话在还没结束前就断开,大概是昏迷了过去。接着出现女孩的咒骂:

    “阴险狡猾,卑鄙无耻的狐狸老头,快给我滚出来,否则我就把你的窝给拆了!”

    “喂,闯入者,不许动!”

    “哼,就凭这把烂枪也想拦我?”

    “嘭哐——啊!”

    呻吟声和叫嚣通过回路反复播放,一听就知道对面一定乱成了一团。

    “呵……来了几个活泼的客人呢。你就先去忙吧,小心些。”

    “厚谢大人的关爱。”

    在玛古洛斯的肃立中,神·怃的影像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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